第14章:洛水惊涛覆危局(下)-《同辕记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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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一、祭坛上的新主人

    十二月十五,辰时末。

    祭坛的烟雾还没散干净,血腥味混着硝石味,呛得人直咳嗽。李衍护着九岁的皇子协,蹲在一根被炸塌的柱子后面,看着眼前这一幕乱局,嘴里嘀咕:“好家伙,这比庙会还热闹。”

    北军的黑甲士兵像蚂蚁一样涌进来,把还站着的西园军一个个按倒在地,缴械绑人。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黑衣人,这会儿死的死,逃的逃,没逃掉的也被按住了。

    袁绍站在祭坛第三层台阶上,一身银甲在晨光里闪闪发亮。他手按剑柄,声音洪亮:“奉大将军令,平乱护驾!放下兵器者不杀!”

    “大将军令?”李衍撇撇嘴,“何进这会儿抱着儿子哭呢,哪有空下令。”

    他怀里的小皇子协抬起头,小声说:“袁校尉在说谎。”

    李衍低头看他:“哟,殿下看出来了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皇子协点头,“他眼睛在笑,脸上没笑。”

    李衍仔细一看,还真是。袁绍那张脸板得像块铁,可眼睛里闪着光,那是猎人看见猎物掉进陷阱时的光。

    “殿下聪慧。”李衍拍拍他的肩,“不过这话可别往外说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皇子协顿了顿,“先生……你叫什么名字?”

    “我姓李,单名一个衍字。”李衍咧嘴,“殿下叫我老李就行。”

    “李衍……”皇子协念了一遍,记住这个名字,“今日救命之恩,刘协铭记。”

    李衍正要说什么,那边传来何进的吼声:“太医!太医死哪儿去了!”

    只见何进抱着口鼻还在渗血的皇子辩,眼珠子通红。几个太医连滚爬爬跑过去,手忙脚乱地诊脉施针。何皇后瘫坐在地上,哭得妆都花了。

    灵帝被人搀扶着,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龙椅上,面如金纸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张让的尸体躺在血泊里,眼睛还睁着,盯着天空,好像死不瞑目。几个北军士兵正在翻检他的尸体,把找到的东西——印章、玉佩、信件——一样样交给袁绍的手下。

    “清场了。”李衍喃喃道。

    果然,袁绍一挥手,一队士兵开始驱赶观礼的官员:“诸位大人受惊了,请先到外围暂避,此处还需清查刺客余党。”

    官员们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,纷纷往外走。崔琰也在人群中,她回头看了李衍一眼,用口型说:“等我。”

    李衍点点头。

    皇子协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:“李先生,你要把我交给袁校尉吗?”

    李衍看着他:“殿下觉得呢?”

    “我不想。”皇子协说得很直接,“袁校尉看我的眼神,像看一件货物。”

    李衍乐了:“殿下这话说得……精辟。”

    但他知道,皇子协不能一直跟着自己。他是皇子,是皇室血脉,是各方争夺的棋子。自己一个江湖游侠,护不住他。

    正想着,袁绍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殿下受惊了。”袁绍躬身行礼,姿态恭敬,“臣已命人清理出安全处所,请殿下移步休息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眼李衍:“这位壮士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西园军什长王二牛。”李衍抱拳,“奉命护卫殿下。”

    “王二牛……”袁绍上下打量他,眼中闪过一丝怀疑,但很快掩去,“壮士护驾有功,稍后必有重赏。现在请将殿下交给我吧。”

    李衍看向皇子协。皇子协抿了抿嘴,松开抓着他衣角的手,走向袁绍。

    “有劳袁校尉。”皇子协的声音恢复了皇室子弟的从容。

    “不敢。”袁绍亲自牵起他的手,转身时,低声对身边一个将领说,“带这位王什长去休息,好生招待。”

    “好生招待”四个字,说得意味深长。

    李衍被两个北军士兵“请”到祭坛东侧的一个临时帐篷里。帐篷里铺着毯子,摆着小桌,桌上还有热茶点心。

    “王什长在此稍候,校尉忙完就来。”士兵说完,守在门口。

    李衍也不客气,坐下倒了杯茶,又抓了块点心塞嘴里。忙活一早上,还真饿了。

    他一边吃一边琢磨:袁绍控制了局面,张让死了,何进乱了,皇子辩重伤……这局棋,袁绍似乎赢得漂亮。

    但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    二、御帐里的交易

    巳时,临时御帐。

    崔琰坐在下首的客椅上,手里捧着一杯茶,茶已经凉了,她没喝。袁绍坐在主位,正在看一份刚送来的文书。

    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人,连侍从都被支开了。

    “崔姑娘,”袁绍放下文书,抬起头,“今日之事,你怎么看?”

    “校尉运筹帷幄,掌控全局,妾身佩服。”崔琰语气平淡。

    “运筹帷幄?”袁绍笑了,“姑娘这是在夸我,还是骂我?”

    “不敢。”崔琰放下茶杯,“校尉今日所为,既护了驾,又平了乱,还清了君侧,一举三得,朝野上下都会赞校尉忠勇。”

    “那姑娘呢?”袁绍看着她,“姑娘也赞我忠勇吗?”

    崔琰沉默片刻,道:“妾身只想知道,校尉接下来打算怎么办。”

    “简单。”袁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——是个木盒,打开,里面是半块玉璧,上面刻着朱雀纹。

    崔琰瞳孔微缩。这是朱雀位的证物,本该在赵武手里,昨夜被劫。

    “证物在我这儿。”袁绍缓缓道,“张让谋逆的证据,何进失职的证据,甚至……姑娘那位朋友牵扯其中的证据,都在我这儿。”

    “校尉想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想说,”袁绍身体前倾,“现在局势我说了算。这些证据,可以指证张让余党,可以追究何进护驾不力,也可以……让某些人永远闭嘴。”

    威胁,赤裸裸的威胁。

    崔琰的手在袖中握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校尉想要什么?”

    “合作。”袁绍说,“崔家是清河大族,在士林中声望很高。我需要崔家的支持,也需要姑娘的才智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合作?”

    “第一,今日之事,对外统一口径:张让勾结蹇硕谋害皇子,意图废立,被何大将军与袁某及时发现,诛杀于祭坛。”袁绍道,“至于爆炸、黑衣人、那些乱七八糟的事……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,何进经此一吓,必然更加猜忌宦官,也会猜忌士族。我会劝他彻底清除宦官势力,姑娘需在清流中为我造势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,”袁绍顿了顿,“姑娘那位朋友,让他离开洛阳。今日他护驾有功,我可以给他一笔钱,让他走得远远的,永远不要再回来。”

    崔琰听完,问:“我能得到什么?”

    “崔家可以得到清河三个县的盐铁专卖权。”袁绍推过来一份文书,“这是初步协议。后续如果合作愉快,还有更多。”

    盐铁专卖,这是实打实的利益。崔琰拿起文书扫了一眼,条款优厚得令人咋舌。

    “校尉这么大方?”

    “因为姑娘值这个价。”袁绍看着她,“我看得出,姑娘不是寻常女子。你有野心,有手段,也有底线。这样的人,做盟友比做敌人好。”

    崔琰放下文书,沉吟良久,道:“三个条件。”

    “请讲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,保证李衍安全离开洛阳,不许派人追杀。”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,今日被俘的西园军士兵,若无确凿罪证,不得滥杀。”

    袁绍皱眉:“这个……”

    “校尉要收买人心,就不能落下滥杀无辜的名声。”崔琰道,“放掉普通士兵,只诛首恶,才能显出校尉的仁德。”

    袁绍想了想,点头: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,”崔琰直视他,“对外公布张让谋逆,但不得提及皇子血脉之事。此事关乎皇室体面,不能宣扬。”

    袁绍笑了:“姑娘倒是周到。可以,我本来也没打算提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成交。”崔琰拿起笔,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
    袁绍看着她签字,忽然道:“姑娘不问问,爆炸是谁干的吗?”

    崔琰手一顿:“校尉知道?”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袁绍摇头,“但我知道,蹇硕今天告病没来。他手下几个心腹,爆炸前在东南角转悠过。现在……那些人都不见了。”

    崔琰心中一震。蹇硕?他想干什么?制造混乱,让张让的计划失控?还是另有所图?

    “姑娘,”袁绍意味深长地说,“有些事,知道得太多不好。现在这样,大家都满意,不是吗?”

    崔琰没说话。她知道袁绍的意思——真相不重要,利益分配才重要。

    签完字,她起身告辞。走到帐篷口时,袁绍忽然说:“崔姑娘,你那位朋友……是个好人,但太天真。这世道,天真的人活不长。你为他好,就劝他走。”

    崔琰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,掀帘出去了。

    三、废墟里的发现

    午时,祭坛东侧。

    李衍在帐篷里坐不住了。他借口要解手,溜了出来。守卫的士兵想跟,被他三言两语糊弄过去了:“兄弟,我就去放个水,马上回来。你看我这伤,能跑哪儿去?”

    他捂着左臂的伤口,一瘸一拐地往爆炸点走。

    爆炸点在东南角,一片狼藉。汉白玉栏杆碎了一地,地上炸出个浅坑,焦黑一片。几个士兵正在清理现场,把碎石搬走,尸体抬走。

    李衍凑过去,帮忙搬了块石头,趁机观察。坑里有火药残留,味道很冲。他抠了点焦土闻了闻——是军制霹雳炮用的火药,纯度很高,民间搞不到。

    “兄弟,”他问旁边一个士兵,“炸得真狠啊,死了不少人吧?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,”那士兵叹气,“光我们队就死了三个,还有两个重伤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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