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:危墙之下挽天倾-《同辕记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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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小姐!”青梧眼圈红了,“您别说这种话!”

    “只是以防万一。”崔琰拍拍她的肩,“这世道,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崔福去而复返,脸色凝重:“小姐,刚得到的消息——何进昨夜遇刺!”

    崔琰瞳孔一缩:“死了?”

    “没死,刺客失手了。但现场留下了这个。”崔福递上一块令牌。

    青铜所制,正面刻着“四海”二字,背面是一幅简易的洛阳城防图。

    “四海堂……”崔琰接过令牌,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,“他们胆子不小,连大将军都敢动。”

    “更奇怪的是,”崔福压低声音,“西园军今早全城搜捕,抓了三十多个‘可疑之人’,但没一个是四海堂的。倒是有几个是……是我们安排在洛阳的眼线。”

    崔琰手中的令牌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她明白了。

    这不是刺杀,是嫁祸。有人想借四海堂的名义除掉何进,同时清洗异己。而这个人,既能调动西园军,又能拿到四海堂的令牌……

    “袁绍。”崔琰吐出两个字,“或者,曹操。”

    或者,两个人都有份。

    这局棋,越来越乱了。

    四、大将军府的最后一夜

    二月初七,夜。

    大将军府书房里,何进握着剑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
    桌上摊着一份血书——是他弟弟何苗刚送来的。血书来自一个西园军的小校,他在临死前咬破手指写下:袁绍与董卓密约,入京后共分权柄,何氏诛九族。

    “诛九族……”何进惨笑,“我何进屠户出身,能有今日,靠的是妹妹当皇后,靠的是我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军功!他袁绍四世三公,凭什么看不起我?凭什么要灭我何氏?”

    吴匡站在一旁,沉声道:“大将军,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。袁绍已经控制了洛阳八关,西园军大半听他调遣。我们手里只有北军五营,还有您的三千家兵。硬拼,拼不过。”

    “那怎么办?”何进红着眼,“等死吗?”

    “为今之计,只有一策。”吴匡凑近,“急召外镇诸侯入京,以勤王之名,制衡董卓,逼迫袁绍退让。”

    “外镇诸侯?谁?”

    “并州刺史丁原,骁勇善战,麾下吕布有万夫不当之勇。东郡太守桥瑁,素来忠心。还有河内太守王匡,广陵太守张超……这些人都受过朝廷恩惠,若见大将军手诏,必会起兵来援。”

    何进犹豫了:“召外兵入京,这可是大忌……”

    “大将军!”吴匡跪倒在地,“现在已经是生死存亡之际!董卓虎狼之师就在城外,袁绍毒蛇之心藏于城内。若不放手一搏,何氏百年基业,就要毁于一旦了!”

    何进在书房里踱步,一圈,两圈,三圈。

    烛火跳跃,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终于,他停下脚步,抓起笔。

    “写!以大将军令,召丁原、桥瑁、王匡、张超,速率本部兵马入京勤王!另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密信董卓,就说陛下病重,皇子年幼,请董将军暂驻渑池,待朝局稳定再入京。”

    这是缓兵之计,也是无奈之举。

    吴匡迅速拟好诏书,何进盖上大将军印。印泥鲜红,像血。

    “派最可靠的人送出去。”何进疲惫地摆摆手,“记住,一定要送到。”

    “末将领命!”

    吴匡退下后,书房里只剩何进一人。他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夜色。

    大将军府戒备森严,三步一岗五步一哨。但他知道,这些守卫里,有多少是袁绍的人?有多少是蹇硕的人?又有多少,是真正忠于他的?

    想起年轻时,他还在杀猪卖肉。那时候最大的愿望,就是多挣点钱,给妹妹买身好衣服,给爹娘盖间新房子。

    后来妹妹入宫,当了皇后。他靠着这层关系,从小吏做起,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。

    人人都说他何进粗鄙无谋,靠妹妹上位。他认。但他也真刀真枪打过仗,也真金白银犒赏过将士。怎么到头来,就成了众矢之的?

    “屠户……”何进喃喃自语,“屠户怎么了?高祖皇帝还当过亭长呢!”

    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。

    何进猛地转头,手按剑柄。

    但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风吹过树梢,枝叶晃动,影子投在窗纸上,张牙舞爪。

    他松了口气,自嘲地笑了笑。

    真是草木皆兵了。

    坐回书案前,他拿起那份血书,又看了一遍。忽然,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血书的纸张,是宫里御用的“澄心堂纸”。

    这种纸,只有十常侍和少数几个大臣能用。

    而那个“西园军小校”,怎么可能有这种纸?

    何进的手开始抖。

    他想起刺客现场那块四海堂令牌,想起西园军抓的那些“可疑之人”,想起袁绍最近反常的举动……

    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。

    也许,根本就没有什么四海堂。

    也许,这一切都是袁绍自导自演。伪造令牌,假意刺杀,嫁祸四海堂,实则清除异己,逼自己与董卓翻脸。

    而自己,还傻乎乎地以为抓住了袁绍的把柄。

    “好算计……”何进咬牙切齿,“好一个袁本初!”

    他抓起剑,想冲出去找袁绍算账。但走到门口,又停住了。

    现在去,有什么用?证据呢?就凭一张来路不明的血书?袁绍完全可以反咬一口,说他诬陷忠良。

    更何况,西园军已经把大将军府围得像铁桶一样。他能不能见到袁绍都是问题。

    何进颓然坐回椅子上。

    烛火噼啪一声,爆出个灯花。

    民间说,灯花爆,喜事到。

    他何进的喜事,在哪里?

    五、地牢里的那束光

    二月初八,丑时三刻。

    西园军地牢最深处。

    李衍趴在通风管道里,像条泥鳅一样往前蠕动。管道是修地牢时留下的排气孔,只有一尺见方,积满灰尘和蛛网。他爬了半个时辰,浑身都是灰,嘴里还吃了两口蜘蛛丝。

    “呸呸呸!”他小声嘀咕,“孙掌柜啊孙掌柜,您老人家最好真在这儿,不然我这趟可亏大了。”

    爬到尽头,是个铁栅栏。栅栏那头是牢房,借着墙上油灯的光,能看见七个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睡觉。

    李衍眯着眼一个个辨认。看到墙角那个熟悉的身影时,他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孙掌柜还活着,虽然左肩缠着的布条渗出血,但胸口还有起伏。

    李衍从怀里掏出个小锯条——这是他在黑市买的,精钢打造,专门用来锯铁。他把锯条从栅栏缝里伸进去,对准锁扣,开始锯。

    吱嘎——吱嘎——

    声音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刺耳。

    牢房里,缺门牙老头第一个惊醒,他看见通风口有个人影,吓得张嘴要叫。李衍赶紧竖起手指“嘘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老头硬生生把叫声憋回去,捅了捅旁边的人。

    很快,七个人都醒了,八只眼睛齐刷刷盯着通风口。

    李衍加快速度,锁扣终于“咔哒”一声断了。他推开栅栏,像条鱼一样滑进牢房。

    “孙掌柜,”他拍拍老头子的脸,“醒醒,该起床了。”

    孙掌柜睁开眼,看见李衍,愣了愣,然后笑了:“你小子……还真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答应过的事,能不办吗?”李衍检查他的伤势,“哟,这箭伤处理得真糙,谁干的?回头我找他算账。”

    “行了,别贫了。”孙掌柜挣扎着坐起来,“外面什么情况?”

    “西园军把济世堂围了,四海堂的人在外面盯梢。我估摸着,他们是等我自投罗网呢。”李衍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个小药瓶,给孙掌柜重新包扎,“不过他们没想到,我会从地底下钻进来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

    “这个嘛,”李衍咧嘴,“我贿赂了只老鼠。”

    众人听得一脸茫然。

    李衍也不解释,他扫了眼牢房里其他人:“这些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窦武旧部的亲属。”孙掌柜简单说了情况,“都是苦命人,被西园军抓来逼问玉符的下落。”

    李衍点点头,看向那七个人:“想活命的,跟我走。但丑话说在前头,外面全是西园军,逃不逃得出去,看各位的造化。”

    七个人互相看了看,然后齐刷刷点头。

    “走!”缺门牙老头咬牙,“在这儿也是等死,不如拼一把!”

    李衍笑了:“老爷子痛快。来,我打头,你们跟着。孙掌柜,您走中间,马老哥在最后——对了,马老哥呢?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通风口传来马九压低的声音:“我在这儿呢!李兄弟,你快点,巡逻的兵要过来了!”

    李衍不再废话,把孙掌柜扶到通风口,托着他往上爬。然后是那少年,两个中年汉子,三个老头。七个人虽然饿得虚弱,但求生欲激发了潜力,居然都爬进去了。

    最后是李衍。他刚钻进通风口,就听见牢房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。

    “头儿说了,明天一早提审那老家伙。要是再问不出东西,就……”

    “就怎么?”

    “就宰了,扔乱葬岗。”

    声音渐行渐远。

    李衍在黑暗里冷笑。

    宰了?问过我了吗?

    他快速爬出通风管道,外面是地牢后墙的杂草丛。马九已经等在那里,手里握着把短刀,警惕地盯着四周。

    “人齐了?”马九问。

    “齐了。”李衍数了数,八个,一个不少,“按原计划,分三批走。马老哥,你带孙掌柜和两个老爷子走南门;我带剩下的人走东门;一个时辰后在城南土地庙汇合。”

    “南门东门都有兵!”

    “所以才是‘原计划’啊。”李衍从怀里掏出两个***,“看见信号,就往外冲。记住,别回头,别停步,能跑多快跑多快。”

    众人点头。

    李衍深吸一口气,点燃引信,把***用力扔向地牢正门方向。

    “轰!”

    浓烟滚滚而起,瞬间弥漫了整个地牢区域。

    “走!”

    八个人分成三拨,朝不同方向冲去。

    地牢里警铃大作,西园军士兵从四面八方涌来,但浓烟遮蔽了视线,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。

    “有人越狱!”

    “封锁所有出口!”

    “放箭!别让他们跑了!”

    混乱中,李衍带着三个人冲出地牢,翻过围墙,钻进小巷。身后箭矢嗖嗖飞过,钉在墙上、地上。

    一个中年汉子跑得慢了点,腿上中了一箭,闷哼一声扑倒在地。

    李衍回头,想回去救,但那汉子冲他摆手:“别管我!快走!”

    “对不住了!”李衍咬牙,继续往前冲。

    又拐了两个弯,终于甩掉追兵。四个人躲在一个废弃的磨坊里,大口喘气。

    缺门牙老头瘫在地上:“妈呀……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……”

    少年捂着胸口,脸色苍白:“李、李大哥,谢谢您……”

    “别谢,还没安全呢。”李衍探头往外看了看,“休息一炷香,然后继续走。”

    趁着休息的工夫,李衍问那缺门牙老头:“老爷子,您爹是窦将军的亲卫,有没有跟您提过什么……特别的事?比如玉符什么的?”

    老头喘匀了气,说:“我爹临死前,确实说过几句话。他说,窦将军当年不是要谋反,是要清君侧。但他手里有样东西,让宫里的人怕了,所以必须死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东西?”

    “一份先帝的密诏。”老头压低声音,“说是灵帝早年想废长立幼,立皇子协为太子。后来何皇后得势,这事就压下了。但密诏还在窦将军手里,他本想用这个制衡何进和宦官,结果……”

    结果事败身死。

    李衍心里翻江倒海。他想起师父信里说的“玉符关乎窦武案真正核心”,想起那些人在搜集玉符的疯狂劲儿。

    原来玉符拼图指向的,不是名册,而是密诏的藏处。

    谁得到密诏,谁就掌握了废立皇帝的“合法依据”。在灵帝病重、皇子年幼的当下,这东西就是核武器。

    “老爷子,”李衍又问,“您知道密诏在哪儿吗?”

    老头摇头:“我爹没说。但他提过一句,‘东西在甲子库里,但进甲子库的钥匙,分成了十块’。”

    十块玉符。

    李衍全明白了。

    怪不得那些人拼了命要搜集玉符。怪不得西园军、四海堂、甚至曹操都在暗中动作。

    这不是江湖恩怨,这是帝位之争。

    “李大哥,”少年忽然问,“您救我们,也是为了玉符吗?”

    李衍愣了愣,然后笑了:“说实话,一开始不是。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滥杀无辜。但现在……”

    他看向地牢方向,那里火光冲天,喊杀声不绝。

    “现在这事,我管定了。”

    不是为玉符,不是为密诏。

    是为那些死在义庄的窦武旧部,为那些被追杀的流民,为孙掌柜肩上的箭伤,也为这牢里差点死掉的七个人。

    这世道,总得有人管管。

    六、曹操的承诺,崔琰的决断

    二月初十,兖州东郡。

    崔琰的马车停在城门口,她掀开车帘,看见城楼上站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那人三十出头,身材不高,但站得笔直,穿着寻常的文士服,却有种说不出的气势。他身后跟着两个武将,一个豹头环眼,一个面如重枣。

    曹操。

    崔琰下车,敛衽行礼:“妾身崔琰,拜见曹校尉。”

    曹操快步走下城楼,虚扶一把:“崔娘子不必多礼。操久闻清河崔氏有女,才识不让须眉,今日得见,幸甚幸甚。”

    话说得客气,但崔琰注意到,曹操的眼睛一直在观察她——观察她的衣着、神态、随从,甚至马车轮子上的泥土。

    这是个谨慎到骨子里的人。

    “校尉过誉。”崔琰不卑不亢,“崔氏遭难,蒙校尉收留,感激不尽。”

    “诶,哪里话。”曹操笑道,“崔娘子肯来兖州,是操的荣幸。宅院已经备好,就在府衙旁边,清净雅致,娘子看看可还满意?”

    一行人进了城。东郡不算大,但街道整洁,商铺井然,百姓脸上虽有菜色,但眼神还算安定。比起洛阳的惶恐、清河的压抑,这里多了几分生气。

    崔琰暗暗点头。能在这乱世把一郡治理成这样,曹操确实有本事。

    到了宅院,果然如曹操所说,三进院落,不大不小,陈设简朴但不失体面。最重要的是,离府衙只有一街之隔——既方便照应,也方便监视。

    曹操亲自陪崔琰看了宅子,临走时说:“崔娘子先安顿,晚上操设宴为娘子接风。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娘子在冀州的人,操已经派人去接了,最迟三天就到。”

    崔琰心中一暖。她没想到,曹操连这都考虑到了。

    “谢校尉。”

    送走曹操,崔琰在书房坐下。青梧忙着收拾行李,崔福去安排护卫和仆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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